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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秀华:母亲的死亡,把你和这个尘世最深的纽带剪开了

2026-06-19 20:30:58


《草尖上的母亲》

作者:余秀华

版本: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北京贝贝特

2026年6月

“不信芳春厌老人,老人几度送余春,惜春行乐莫辞频”,时序又到了四月中旬,在浩荡的春风里漫卷过的事物安静了几分也稳重了几分:小麦的穗饱满了起来,它的芒柔软了下去。油菜的荚子也慢慢饱满,它成熟的速度要比小麦快许多:像着急地应和着季节,应和着布谷鸟的叫声,然后抽身离开,让水稻站到田地里。这就是我们江汉平原农作物更替的过程,像一物送着一物离开,也如同一物迎接一物的到来。只有大地上的植物保持着恒久的欢腾和耐心,在不停的轮回里始终昂首挺胸,始终热泪盈眶。

清明节到来,我满了四十四岁。我喜欢我出生的这个日子,清明节是祭祖的节日,但是“清明”两个字却好听得很:清澈、透明。我用了四十四年的时间想把自己活成一个清澈透明之人,到现在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好在我们都是以败笔为生的人,好在我们是抱着失败这块石头一步步上山的人。如果死亡能够取消这个失败,我的母亲可曾轻松了些呢?天地之间总是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恩惠在万物、在生死之间流转:个人的悲欢仿佛触碰到什么物就会在它身体上留下一部分。悲伤的时候,万物低垂;高兴的时候,夕光温柔。

母亲的生辰在清明节前几天,我想在这一天去给她上个坟。不知道这个日子对已经埋骨三年的她还有没有意义,也许不过是安慰了活着的人的心肠。三年,光阴恍然,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了,她的名字已经鲜被提起,不管是邻居还是亲人,她实实在在从这个人间消失了,留在人间不多的痕迹也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到来过。其实每个人都一样,不管活着的时候是贫穷还是富裕,是平民还是名人,死亡把这些东西都扯平了。母亲真是一个极普通的人,生在这个村庄,嫁在这个村庄。当然,死,也在这个村庄。这个村庄是她的避难所,也是她苦难的原生地。她的命运也遗传给了我。

三月份的草还嫩着,拘谨地在风里摇晃着身体,无辜又可爱。太阳出来,却还有一些露珠挂在草尖上,偶尔一闪。重一些的露珠把细一点的草压成了一个个小小的问号。此刻,有多少问号站在大地上啊,而大地始终沉默不语:谁要的答案谁自己会找到。我买酒回来一个人喝了,作为一个叛逆的孩子,一身酒气出现在母亲坟墓前面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母亲,你可明白我这样的抒情?这些年我学会了喝酒,酒量不见大,酒胆却在不停地长,把自己变成了个女酒鬼。如果母亲还在,我得挨多少教训?一个人的死像一只松开的手:去吧,你去人间晃荡,不羁。一个人的死也像一个紧箍咒,疼得很了,就要酒的安慰。

头重脚轻的感觉非常符合我,像摇晃平衡了另外的摇晃。喝过酒的我扛着纸钱和清明吊子去给我母亲上坟,在别人看来,这或许多了一分戏谑,如此也罢:我们的不敬已经够多了,用在一个已不知魂归何处的人谁会来找麻烦呢?母亲也一次次入我的梦,但是梦里她虚弱的样子同我在人间虚弱的样子一样,不会给这个人间带来一点麻烦。我从家里往墓地里走的时候,其实已经是中午了,草尖上的露珠一颗也没有留下来,人间干燥而热气腾腾,也有着热气里的荒凉。但是没有谁愿意把此刻的荒凉说出来,它像墓碑一样站在村子里一块用不着的地方,渐渐没入记忆的荒凉。


图源/unsplash

中午,太阳热切地照着,这个时候的亡魂哪里敢出来?我不是故意选择这样的时刻安慰我的心虚,如果酒醒过来是午夜我还是要去的。浊酒几杯无法把人长一点时间放进恍惚之中,我们不得不以清醒面对这个世界的疑问和捶打。而此刻,我面临的是至亲之人死亡的疑问和捶打,毫无疑问,我没有反抗之力,也无法把活在人间的疑问汇集在此刻向谁求一个答案,即便有一个答案又能如何?疑问总是在不停地产生,如同明天早晨会产生新的露珠,也如同新的生命会面临同样的困境,他们不知道倒好,知道了就少不了和我一样的恓惶。村庄300多户人家,他们互相之间的关系不是很紧密,谁消失不见了,不过是茶余饭后一时的谈资,我想我早晚会沦为这样的谈资,如同我的母亲。

村里把300多户集中在一起,把坟墓也集中在一起。活人过上了群居的日子,死人也是如此。想来于我母亲多是好事:她不用走很远的路约上几个人去打麻将,在坟墓前轻轻地呼唤一声,便能鬼魂云集吧。埋她的时候,父亲特别买了一副麻将与她同葬,在我们的笑声里,也知道爱不过如此。但是谁知道死后的母亲有怎样的事情要忙,打麻将要拖延到什么时候?不过三年已过,多少事情已经处理好了,如果阴间能够打麻将,她也不急于投胎吧?急切地投胎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无限的轮回还是惹人厌烦的。母亲,我说得可对?是也罢不是也罢,我不过是她这一世人间的女儿。

“死亡”真是给了活着的人更大的空间,爱恨随我意,你却再不能开口说话。母亲,你会不会要求严格公正,对你这个正在耍弄文字的女儿。不要了吧?我们都不要了:你在尘世的六十三年都没有得到过一个公正,死后怎么去找个公正呢?我在人间的四十四年也是被公正抛在了一边的人,人间太多不公正的事情,包括你的死、我的活着。这样真好,我始终和你站 在一起,举起手,隔着生死就能触碰到你的指尖。你我的指尖都是凉的,母女连心,像被单一的染色体催化了。

去看母亲的路上,眼泪忍不住往下落。可是三年过去了,母女多深的情分都该冷了吧,他们说人间至爱是这生死依存。 但是依何所依存何以存?母亲病了几年,被疾病深深地折磨, 同时折磨着我们的心,那时候便不孝地想:她若离去,何尝不是一种成全?其实天天都盼望着奇迹的发生,多少病入膏肓的人靠自己的毅力活了下来?母亲死的那天上午,我还是没有想到她会死去,就是一个人在走廊里哭了起来,为什么会哭,我不知道。下午她呼吸接不上的时候,我还是不相信她会死去,只是给弟弟和父亲打电话告诉了他们母亲的情况,而他们却知道,母亲不行了。我是多么愚蠢和天真,还在等候奇迹的发生。

人世间没有那么多的奇迹,更不可能降临到我身上,于是她进入了濒死状态。那时候父亲、弟弟和舅舅已经赶到了,他们看到母亲已经不行了,我却还觉得奇迹可以发生。父亲拉着母亲的手,眼泪滚滚而下:“金香,金香啊,我的老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父亲对母亲说情话,母亲的眼泪滚落了下来,那时候她已经说不出话了。舅舅拉着她的手喊:“大姐,大姐!”她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我们请了急救车,连夜回家,从武汉到我家,三个多小时的飞奔,父亲在救护车上还说:“回家了,我们用中医治疗吧!”他依然相信挂着氧气袋的母亲会突然醒过来,然后缓慢地继续她的命。


图源/unsplash

那时候新村还没有建好,老房子也没有拆。到现在老房子也没有拆。母亲说过,要死就死在老房子里,不给新房子添晦气。但是谁会害怕这样的晦气呢?可怜我的母亲,辛苦了一辈子,在新房子建好之前死了。回到家,把她放到北头的房间里,父亲说,北头为大。其实他也没有信心相信母亲一定能够活下去,其实他已经对母亲的死亡做好了准备。那时候我小舅已经出去给她买寿衣了。她躺在床上,呼吸平稳一会儿又急促一会儿,带回来的几袋氧气就要吸完了,大舅说:估计不行了,但是我依旧在等一个奇迹。但是她甚至连回光返照都没有,急促地呼吸了几次就断了气。我一下子号啕大哭,身边的人都哭了,我第一次看到我弟弟哭得那么伤心。我不知道他还为什么事情如此伤心过。

母亲就生了我和弟弟,其余怀的全打掉了。这么多年一直是弟弟像哥哥一样关心着我,我亏欠了他很多,但是自私的我却没有为他付出什么,母亲一定嗔怪我呢,我依旧没有找到和弟弟在这个人间相互取暖的姿势,母亲一定在嗔怪我!母亲就在那个夜晚告别了这个人间,在我们都以为她不会死去的时候死了。我和弟弟一直有负疚感:是不是没有给她最好的治疗,是不是没有给她最好的安慰?这负疚感直到现在依旧在我心里。和明哥说过这个问题,他说他奶奶的死去让他也有这样的感受。能怎么样呢?我们都是从满是亲人的人间慢慢变成了孤家寡人。而母亲的死亡是把你和这个尘世最深的纽带剪开了,你再也无法和任何人建立起这样的纽带。

母亲就在那个没有星月的晚上离开了,她是多么舍不得这个人间啊,尽管她没有在这个尘世摘到一枚好果子吃,没有享过一天的福,但是她多么眷恋它呀。那天下午,她突然跟我说她还有多少钱放在什么地方,她是哭着告诉我的。我想她大概是真难受了吧,以防万一。因为早上她还吃了粥的,她能吃我就放心,没想到下午她就不行了。她给我交代这些的时候,我还懊恼:好好的,说这些干吗!她说:我就告诉你一下,万一呢。父亲告诉我,就在头天傍晚,家里突然刮起了一阵旋风,刮到了堂屋里,他就知道母亲快不行了。但是母亲直到死去的前一刻还是不相信自己是会死的,她和我一样等待着奇迹,即使前一个晚上她喘得一夜没睡。我在病床上睡着了醒过来,看到她怔怔地看着我,吓了一跳:她大概也在想她自己要离开她唯一的、又恨又爱的女儿了吧,她大概也想着在这尘世里那些水火交融的日子了吧。

母亲的呼吸消失了,头疼也应该消失了,一行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了下来。奶奶死的时候没有眼泪,奶奶死在大太阳的中午,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张着嘴巴就那么走了,阳光还斜在她的被子上呢。母亲死的时候是有知觉的,还有眼泪滑下来。大舅把一张黄纸盖在了她脸上,一张黄纸就这样了却了她和这个人间的恩怨。我们跪在她床前烧纸钱,眼泪忍不住,号啕忍不住。想起村子里一个男人死去,他们还找了医生来,担心他老婆哭晕过去。晕没晕,我不知道,只知道半年后,他老婆就改嫁了。家里人都忙起来,父亲去找阴阳先生看下葬的时间,弟弟打电话通知亲人朋友,我就一直守在她身边,按照我们这里的风俗,死者身边是不能没有人的。阴阳先生说三天后才能下葬,我倒释怀了些,想起奶奶死的当天就火化下葬,总感觉草率了些。于是租了水晶棺材回来,把母亲安置到堂屋里了。

躺在水晶棺材里的母亲面容慈祥,看起来甚至像带着微微的笑意。母亲那么舍不得死,死了反倒如此从容,这样倒安慰了我们活着的人。我和弟弟就一直守在她身边,每来一个悼念的人就跪下去还礼。奶奶死的时候,我把母亲从麻将桌上叫回来,她干练地给奶奶洗澡擦身体,把寿衣给她穿上,九十二岁死去的奶奶按说是“喜丧”,除了我哭,来悼念的人没有哭的。母亲的寿衣是父亲穿的,他给母亲擦身体的时候,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了母亲的裸身。

母亲第一次堂堂正正地在堂屋里躺着,一辈子也没有受过这样的礼遇。想来多少人最庄严的时刻都留给了死亡,真是一场盛大的礼遇。母亲就那样堂堂正正地在堂屋里躺着,面带微微笑意,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想来“死亡”已经给了她安慰,抵消了她的恐惧。所以我们看着,仿佛也安心了许多。水晶棺材怕是母亲在尘世里住得最好的一间房子了,小是小了点,好在她此刻的灵魂已经不受肉体的限制,能够随意走动了。

我们商量许久,决定把母亲的死讯告诉外婆,那时候她已经八十多岁了,还是会因为小小的事情而激动,仿佛生命一辈子被吊着,到最后都没有落下来。小姨说即使不告诉她,她很快也会知道的,因为她隔不了两天就会来我家瞅瞅,怎么瞒得住呢?还不如索性告诉她,让她们见最后一面,反正悲伤就在那里,早晚是要拿取的。母亲其实是外婆的养女,那时候外婆生了个女儿,夭折了,整天悲鸣,人也渐渐枯萎,于是外公的哥哥把他第一个女儿过继给了他的弟弟,算来也是亲的。我们都叫外公为“尕爹”,叫外公的哥哥为“大尕爹”,外婆就是“尕尕”“大尕尕”,还有他们的两个妹妹叫“幺尕尕”。大尕尕死得早,尕爹也死得早些,幺尕尕们都死了,外婆今年也死了,我们再没有了童年时候的好日子。

外婆第二天中午走进了我的家门,我无法猜测小舅对她说“大姐不在了”的时候她有没有哭,我总是想她不应该哭的,不过心间添加了一个小小的块垒。外公死的时候,她哭得要死要活,仿佛心被掏走了,疼得忍受不了,那是她第一次经历身边最近的死亡。而现在,我的母亲,毕竟不是在她的近旁处,连血液也不在她的近旁处,她不会那么伤心吧。这都是我的猜测,我八十多岁的外婆可以任意找到一个伤心的理由当成为我的母亲哭一哭。这么想的时候,我总是觉得自己不近人情,而人情又有多少可以相信的呢?生死之交永远有着薄薄的仇怨啊!我宁愿相信母亲用死亡解决了这些仇怨,而此刻,我把这些写出来,也是记挂着人间尚有的温暖。

外婆进到堂屋,一只手抚摸着棺材,嘴里叫着:“金香,我的娇娇啊!”刹那间,身边的人都泪如雨下,这是真正的白发人送黑发人啊!她围绕着棺材转了很多圈,一遍又一遍这样叫着,母亲脸上的微笑似乎灿烂了一些。想来一辈子,外婆也没有几次这样叫过她吧,这样的温柔却在她死后到来了,也不算迟呢(写这段的时候,我落泪了,去了一次卫生间,回来还是抽泣,家门口有几个年轻的男孩子在说话,他们有着没被生活折磨到丑陋的面孔)。外婆似浅似深的悲伤却让我们放下心来:最难对付的一个人仿佛轻描淡写地对付过去了。

母亲死后的几年里,外婆无聊的时候就来扣我家的门,手把大门扣得“砰砰”地响,和我或者父亲免不了要说到母亲生前的一些故事,我觉得外婆就是寂寞了,她想要找个人陪她说话。小舅在外面打工,小姨事情多,所以她一个人待的时间还是很长,想着我总是在家,就来敲我的门。父亲在家,一定会开了门让她絮絮叨叨一番,再心满意足地离去。我就不一定了,我在楼上看书写作的时候就装作没听见,除非我也特别无聊想调侃她一番:“尕尕,你看你一个人多寂寞,我看哪个哪个老头就不错,你把她招成个上门女婿多好!”外婆总是嗔怪地骂我:“看看你一把年纪了说的什么话?”然后把我调侃她的话告诉父亲和小姨:“看看她一个文化人说的什么话!”好在我胡说八道成了常态,他们怪我也没有办法。

母亲的灵柩在堂屋里停了三天三夜,那时候我已经和前夫离婚了,也没有告诉他。反正死亡总是一件不美好的事情,让一个外人知道也实在没有必要。我们十九年的婚姻,始终没有把彼此看成自己家里的人,也算不上人情薄凉,倒是有种没有挂牵的轻松。后来他知道母亲死了还怪我们没有告诉他,我觉得他就是虚情假意,他自己的父母死了也不见多少哀伤的,怎么会记挂一个让他厌恶的女人的母亲?记忆里,前夫数次回来,也没有去我母亲坟前烧个纸钱什么的。也好,死后的母亲省得接受外人的情意,当然她对这个当了近二十年女婿的人无甚讨厌,他去了,她未必不会欢喜,好在他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

我、弟弟、父亲轮换着给母亲守灵。白天倒还好,总是有人来,最初的悲伤过去,交流就能够打发这明明灭灭的光阴,我们的光阴的的确确一半在人间,还有一半掉在了阴间。后来的时间里,我们几个都不好意思哭了,至少不会当着人的面去哭,仿佛是一种矫情。白天稍微好过一点,晚上就难熬了,我想和弟弟一起守着,弟弟叫我去睡,记得那三夜里的一个夜晚我真的睡着了,醒过来已经半夜,赶紧到堂屋叫弟弟去睡,弟弟却不愿意,于是我们两个一起守在母亲身边,看着母亲依旧不改的容颜,灯火昏黄,恍如隔世。


图源/unsplash

三天过后,我们带母亲去火化。母亲生前没有交代是土葬还是火化,不过不管交代的是什么,还是要火化的,母亲和我一样,生死不由自己啊。想着奶奶生前最害怕的就是死后被火化,最后还是没有逃过这个劫数,心里还是有万般不忍。想着应该拼死成全奶奶的这个愿望,却怎么也不可能。我们都是被历史的潮汐裹着的一粒尘埃,命运都由不得自己做主。奶奶火化的时候我没有跟去,而母亲,无论如何,我都是要跟着过去的。从横店到钟祥市,到了钟祥市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我们坐在一辆面包车上,灵车跟在后面,已经忘记了是由我姨爸还是弟弟守着的,或者是我父亲,只是我没有守在棺材旁边。一路颠簸,终于到了殡仪馆,却还要排队,想来每一天死人也是一件繁忙的事情。

我们焦急地等待着,没有吃中饭,被安排在接待室休息。接待室里有挂扇在呼呼地扇着,我们在和在医院里看到的一样的铁椅子上休息,感觉怎么都不舒服,不管是坐着站着还是躺在上面。姨爸讲不出来笑话了,他极少有一本正经的样子。母亲的灵柩放在另外的房间里,她在等待被火化的那一刻。终于轮到母亲了,有人通知我们去和母亲做最后的告别,说要为母亲整理一下衣服什么的。拉开盖在母亲脸上的黄纸,她还是那样:仿佛微微笑着的样子。这时候,我们仿佛都很轻松,送母亲告别人间,以最后的这样的身躯和容颜。母亲的容颜和穿着没有需要整理的,似乎她已经为自己整理得妥妥的了,像生前不喜欢麻烦别人一样。

母亲被推进了火化室,我没有跟进去,姨爸似乎跟进去了,听他后来描绘被焚烧的样子,毛骨悚然。母亲被推进了火化室,仿佛被推进了手术室,这一次却是母亲的新生,我想。半个小时后,通知我们去装母亲的骨灰,那是我最崩溃的时刻:一个人就那样变成了一堆灰,还是热的。我忍不住放声大哭,真有一种撕心裂肺的感觉,那一刻,我真正体会到了“心碎”二字的分量!我们平常说过的感觉过的万般心碎都比不了此时此刻,那是真正的心碎啊!弟弟也潸然泪下,姨爸似乎见过人被火化的样子,劝我们说:人都是要经历这一个过程的。骨灰还是滚烫的,要等一等才能装进骨灰盒。父亲在殡仪馆买了一个不贵也不算便宜的骨灰盒,把母亲的骨灰装了进去。看着铁锹把一堆骨灰铲了进去,我怎么能相信,这一堆灰就是我的母亲:那个风风火火在人间活过的女人,那个雷厉风行的女人,那个和别人吵架不赢不放手的女人啊!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人生是没有意义的,我们风风火火活着的模样,背后是一堆白色的灰:我们一辈子万般努力,钩心斗角,我们的皮肤下面包裹的其实是一堆白色的灰!母亲就这样消失了,彻彻底底地消失了,回来的路上,弟弟抱着母亲的骨灰盒,像抱着自己幼小的孩子。母亲一生,只有在此刻,被我们如此搂在怀里过,母亲啊!回来已经是傍晚,我们直接去了墓地,父亲在公墓里为母亲找到了一个地方,在母亲的旁边,他还为自己留了一个地方,天真的父亲!他只是为自己找了个死有葬身的地方而已,说忠贞,我想连他自己怕是都说不出口的。小小的骨灰盒不需要多大多深的地方就安置下了。总是感觉到现代人对生多了些认真,对死多了些戏谑。

最后我们拉着手围成一个圈,绕着母亲的坟墓左转三圈右转三圈,仿佛一种庆贺,母亲就这样入土为安了。回到家里,堂屋空了,宾客散了,弟弟耽误了许多天也回学校上课了。父亲累了,倒在床上打起了呼噜。惊觉曾经的一个大家庭就剩下了我和父亲:弟弟一家在市里,倒能常见到;儿子还在读大学,他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母亲在医院去世的前一天,他去看过她,母亲死的时候,我们没有让他回家,我想多年以后,这个傻儿子也许会说出他当时的心情,我期待我有耐心活到他打开自己的那一天。奶奶走了,母亲走了,我离婚了,曾经热热闹闹的大家庭一下子人丁零落,恍惚中有隔世之感。

一晃三年过去了,我在母亲阳间生日的时候去给她上坟,一个人孤独地去,如同她一个人孤独地离开这个人间。摇摇晃晃地走在去看母亲的路上,阳光好得很,仿佛把许多从来不说话的事物照出了声音。草尖上的露珠慢慢少了,它们化成了水汽,浮到了半空里。往事一点点模糊了,一个人在人间的脚印正一点一点被收走,人间还在,但是人却不在了。哭与歌,都不过是活着的人的自我安慰。但是除了自己安慰自己,还有谁会安慰我们呢?总感觉我们活得浮皮潦草,连死亡都没有给我们一个好一点的归属感,能怎么办呢?三年过去了,父亲如水中浮萍,总希望找到一个合适的老伴,换了几个,没有能成正果的;儿子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了,沦落为为了一口饭而挣扎的万千之一;我还是浑浑噩噩地活着,对情感之事再无向往之意。而人间却怀抱着我们,像弟弟那一天抱着母亲骨灰盒的样子。

本文摘选自余秀华随笔集《草尖上的母亲》,为《草尖上的母亲》一文的第一部分。经出版社授权刊发。

原文作者/余秀华

摘编/张进

编辑/张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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