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把杯图》 (南宋 马远) 左为《饮月辞》(其一)诗集中的原始排版,右为其镜像翻转后的文字形态
中秋将至,明月当空,人人都会情不自禁吟咏一两首与明月相关的诗词。古人描写明月的诗词着实不少,千古名篇更是数不胜数。然而,在浩瀚的诗海中,亦有一些相对“默默无闻”的佳作。它们虽未必能名垂青史,却因构思巧妙,或兼具纯粹质朴的韵味,同样十分值得细细品味与说道。
在与秋月相关的诗篇中,有一些作品在形式构思上展现出了极高的技巧。譬如苏东坡的一首作品:
寒信风飘霜叶黄,冷灯残月照空床。
看君寄忆传文锦,字字萦愁写断肠。
苏轼此作,正是大名鼎鼎的“回文诗”。回文诗起源很早,魏晋南北朝时期已经逐渐成熟,其精妙之处在于“回复读之,皆歌而成文”。因此,将此诗倒过来读,意境依旧畅达,韵律天然成趣:
肠断写愁萦字字,锦文传忆寄君看。
床空照月残灯冷,黄叶霜飘风信寒。
除了对文本内容精雕细琢,诗人们还在篇章的排列形式上大做文章。譬如,李白“发明”过一种被后世称为“三五七言诗”的文体。
秋气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如果说李白的诗呈阶梯状层层递进,那么宋代诗人钱惟治曾写过的一首描写明月的五言绝句,则在形态上呈现为“环状”。钱惟治原诗如下:
碧天临迥阁,晴雪点山屏。
夕烟侵冷箔,明月敛闲亭。
若保持五言绝句的句式结构,从原诗第二个字“天”读起,诗句便化为“天临迥阁晴,雪点山屏夕……”语意宛然通畅;同理,若从“临”字顺延,诗句又变成了“临迥阁晴雪,点山屏夕烟……”依旧清丽顺达。以此类推,当从原诗最后一个字“亭”开始阅读时,它照样能组成一首新诗:
亭碧天临迥,阁晴雪点山。
屏夕烟侵冷,箔明月敛闲。
更神奇的是,这同样是一首严谨的“回文诗”。这意味着,无论从哪一个字开始逆向倒读,所衍生出的“五言绝句”依然严丝合缝。不妨以初始诗作最后一个字为起点倒读为例:
亭闲敛月明,箔冷侵烟夕。
屏山点雪晴,阁迥临天碧。
因此,在书写钱惟治的这首作品时,可以将各个汉字顺次排列成一个环形。读者从不同的字切入,无论是顺读还是倒读,皆能组合成独立的诗篇。依靠这套规则,钱惟治这首短短二十字的小诗,竟能重新组合出数十首新诗。古人对文字精雕细琢的功夫,实在令人叹服。
除了“环形诗”,诗坛还有一种被称为“神智体”的独特诗歌。据宋代典籍《回文类聚》记载,这一诗体是由苏东坡所创。“神智体”的绝妙之处,在于利用汉字书写时的疏密、斜正、大小、残缺及笔画的长短多寡来表达诗意,其核心在于“以意写图,令人自悟”。
不妨来看一个具体的例子:
从画面中不难判断,这四个字的原始字符本应是“照、明、楼、桥”。然而,“照”字残缺了“日”部,“明”字只剩下一半,“楼”字(繁体“樓”)写得极小且少了“女”旁,“桥”字(繁体“橋”)则从中间断开且少了中间形似“合”的部分。
悟透了字形背后的玄机,这首“神智体”诗歌的全貌便赫然显现:
残照日已无,半明月尚缺。
小楼女何在?断桥人未合。
说来可笑,东坡创制“神智体”的初衷,本就是为了给读者出难题,因而此类诗作既难以解读,更极难创作。正因如此,流传后世且堪称拍案叫绝的“神智体”佳作并不多,专门描写秋月的更是屈指可数。
到了清代,诗人万树曾创作过三首《饮月辞》。然而翻开他的诗集,读者往往会大感诧异:不知为何,诗人呈现在纸面上的文字全是反着书写的。
以《饮月辞》其一为例,若先把那些反写的繁体字还原,诗歌内容如下:
春晴热正迟,断阳厚朝异。
古去后舍醒,暗日近沉实。
乍看之下语句晦涩,很难读懂诗人想要表达什么,其实是因为未曾领悟作者的巧思。既然这是一首“神智体”诗歌,考虑到它又是镜像反转的,那么,其破解之法便是“字皆反写,意亦反读”——换言之,必须从字面反义词的角度,去重新拆解与解读。
经过“反义替换”后,这首《饮月辞》(其一)的真实面貌终于浮出水面:
秋雨寒偏早,连阴薄暮同。
今来先取醉,明月远赴空。
搞半天,诗人的本意并非描绘春日,而是在抒写秋月!
像是“回文诗”“神智体”这类文体,有时未免雅得过头,解谜门槛过高。相比之下,世间也还存在着一些虽不那么家喻户晓,却能做到通俗易懂、雅俗共赏的咏月佳作。
清代诗人易顺鼎曾以排比句的形式,随性写下过一首极其清丽的小诗:
青山无一尘,青天无一云。
天上惟一月,山中惟一人。
而唐朝一位名叫李贞白的诙谐诗人,则写得更为巧妙。他不仅运用了类似的排比句式,甚至还破天荒地玩起了“谐音梗”:
当涂当涂见,芜湖芜湖见。
八月十五夜,一似没柄扇。
李贞白借地名“当涂”与“芜湖”,巧妙谐音“当途”与“于湖”,意指无论是在陆路途中还是在湖泊舟中,都能仰望到那一轮明月。全诗未着一个“月”字,语言浅显易懂,却用趣味盎然的比喻勾勒出来一股淡淡的旅愁。于幽默之中暗藏哀感,这份笔法,可以说是十分高明的。
文并供图/老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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